无人知此心

 

   诊断一个人得了什么病,除去传统的望闻问切,其他的检验方法不胜枚举,万不得已时,还可以从身上挖下块肉进行活检;但是,要想摸清一个人的思想乃至世界观,至今还没有一种科学方法,供人们进行定性和定量分析。惟一可资利用的“窥心术”,仍是孔夫子于两千年前发明的“听其言而观其行”。不过,这个法子施之于村夫野老以及我等升斗小民尚可;而施之于在仕途上摸爬滚打的衣冠人物,十之八九会上当。

  安禄山丰肥大腹,唐玄宗问他:“此胡腹中何物,其大乃尔?”安禄山应声对曰:“臣腹中更无他物,唯赤心耳。”(《太平广记·诡作》)在唐代,安禄山属于尚未开化的“北蛮夷之鄙人”,而且不通文墨,他尚且能够把官场上的应酬权变、阳奉阴违表演得炉火纯青,位尊权重又怀揣各种学位的当代某些官员,其心自然就更深不可测了。见到灾区人民的惨状时热泪盈眶,背过身却脏污狼藉;部署扫黄打非时慷慨激昂,狎妓嫖娼又肆无忌惮;作反腐报告时义薄云天,卖官时又丧心病狂……对于这类伪君子、假圣人,我们不是已经见识过很多很多了吗?唐末诗僧贯休作了两句诗:“得句先呈佛,无人知此心。”他拿给一位老僧看,老僧反问:“如何是此心呢?”贯休语塞。老僧笑说:“无人知此心。”的确,“形近而易见,心远而难明”(刘禹锡《原力》),古往今来一个人的心究竟是黑是红、是唯心还是唯物,很难猜透。

  然而,却有相当多的人热衷于通过言行来揣测人的理想信念、世界观。一个官员堕落了,剖析其堕落轨迹时,有人说他“放松了世界观改造”,言外之意似乎该人堕落之前满脑瓜子剥削阶级世界观,属于“性本恶”的类型;又有人说他是“理想信念动摇”,言外之意似乎该人堕落之前理想信念坚定而又崇高,属于“性本善”的类型;有时这两种自相矛盾的说法又放在一个人身上,说得我等这些爱钻牛角尖的书呆子一头雾水。最近,有人居然还发明了官员堕落事出“偶然”的怪论。据他说,从某些贪官的“成长经历来看,在相当一段时间内,他们都是比较好的或很好的干部。但是一个偶然的权力观动摇,一个偶然的思想罅隙,一个偶然人物的出现,一个偶然的场合乃至偶然送上的一份钱物,他们的心理防线就被冲破,就开始下滑,直至无可挽救”。这种论调居然出自一位以研究制度反腐而闻名的学者之口,令人好不糊涂:阁下如何知道他们原来的表现不是伪装的呢?

  恩格斯说:人来源于动物界这一事实已经决定人永远不能完全摆脱兽性,所以问题永远只在于摆脱得多些或少些(《马恩选集》第三卷第140页)。如果经常看看“赵大叔”主持的“动物世界”,我们便可以领悟到:和其他灵长类动物一样,人一生下来,既不会是纯粹的“善”,也不可能是纯粹的“恶”,而是既有“善”的一面,也有“恶”的一面;在其一生中究竟为善为恶,则取决于后天的教育与社会环境的影响——这也是人与动物的不同之处。树立正确的世界观、人生观,坚定崇高的理想信念,对于砥砺一个人的高尚情操固然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;但是,当外部条件适宜时,人的“恶”也随时有可能恶性膨胀起来。因此在加强对人的政治思想教育的同时,从制度上堵塞人为恶的漏洞,才是万全之策。韩非子认为,一块烧得通红的金子,即使有一百斤重,大盗也不会伸手来抢(“烁金百镒,盗跖不掇”)。

  美国第三任总统、独立宣言起草人之一杰斐逊说:“自由政府乃是建立在慎防或忌妒而非信任基础之上的,正是根据慎防或忌妒而非根据信任才规定了限权宪法,以约束那些我们当授予其以权力的人……因此,我们的宪法确立了我们的信任可能所及的限度。就权力问题而言,希望不要再让我们听见所谓的对人的信任的言论,而是用宪法的种种限制措施去约束被授权之人,防止他们给我们带来伤害。”仅仅根据一个人一时的言行和宣言,就认定一个人的思想和世界观,这也许是我们在制度设计上出现诸多失误的原因之一。

   ●吴兆民